最后

妍，一个生于幸福家庭的小女孩，年纪小小便立志要当名医生。她常常挽着父母的双手，告诉他们以后要成为像阿姨一样出色的医生，帮助病人脱离病魔的纠缠。身为阿姨的我，每当听见面前这位可爱的小娃娃说出这样的话时，总是羡慕姐姐有个那么乖巧懂事的女儿，同时也对她所说的话感到诧异。


毕竟小朋友都不喜欢医院，我接触过的小孩都因不喜欢医院独有的药水味，常常在看诊时号啕大哭，而年仅九岁的她，却立志成为一名医生。多年以后的我，也开始怀念她曾说过的话。

十岁入院的那一天起，幻想的美梦彻底破碎，对未来的憧憬也慢慢地蒙上了一层阴影。一次例行的健康检查，妍不幸的被诊断出患上了白血病。

“很抱歉，经过详细的检查后，令嫒被证实患上了白血病，也就是俗称的血癌。”几天后捎来的消息，不仅让她的父母感到晴天霹雳，更从此改变了她及家人的一生。

“妍，今天觉得怎么样呢？” 我以巡房医生的身份推开了病房房门，映入眼帘的是妍天真灿烂的笑容。

“我没事了，身体也好很多了，医生说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。阿姨，我是不是还需要回来医院复诊？”妍那天真无邪的脸，使我不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。

“嗯……你只是轻微发烧，没什么大碍。只要你乖乖的按时吃药，不乱吃对身体有害的食物，就不必回来复诊了。不过，定期回来医院接受身体检查可是很重要的，知道吗？”为了不让她得知自己的病情，我对她撒了谎言。负责癌症科的我，虽然常被迫病人撒谎以替家人隐瞒病情，但要我对妍说谎却让我的心宛如被刀子不停地割着。

无意间直视妍的眼神，赫然发现她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竟然拥有看穿他人心事的本领。我急忙将视线移向别处，避免让她看出我的心思，却还是徒劳。

“阿姨，医院发生了什么事吗？为什么闷闷不乐的？又有病人不停阿姨的话了吗？”看着紧握着我的手的那双小手，我不再压抑着自己的烦闷，让妍紧紧地握着我的手。

“妍真聪明，今天来了一位小男孩，一直闹着情绪不肯吃药，阿姨正烦恼着呢！谢谢妍的关心，阿姨现在已经不烦恼了。”我收起烦闷的心情，笑着好让妍放心。

“等我以后长大了，我会帮阿姨照顾那些病人，让他们按时吃药，那么阿姨就不会再感到烦闷了。”看着懂事的她，我的心更是揪成了一团。

走出病房，只见妍的父母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，不断的抽泣。天下父母心都一样，有谁会愿意接受自己的儿女患上不治之症呢？就连负责看诊癌症病患的我，也无法接受身边的亲人罹患这种病。

妍出院后，我们很好的将她的病情隐瞒下来。妍也乖乖的定时吃药。只是不知怎么的， 最近的她突然排斥药物，不论姐姐怎么哄，都不愿吃那些药丸。

“夜，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们劝劝妍了，不管我们说什么，她都坚决不肯吃药。她最听你的话，你一定得帮帮我们啊！”从姐姐的眼神中，我看见了为人母亲对子女的关爱与不舍。

“放心吧！我知道该怎么做，我保证会让妍吃下这些药丸。别说是她，就算是我，每天看他们吃药我都会想吐。”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姐姐的要求，毕竟我了解抗拒药物的后果。一个癌症病人若是拒绝服食药物，只会导致癌细胞迅速繁殖，直至扩散到身体里所有的细胞。届时，就算想进行骨髓移植手术也于事无补。

“妍怎么啦？为什么不吃药呢？是不是发生了令妍不开心的事，能让阿姨知道吗？”我看着妍，试图用脸上的笑容来了解所有发生的事。

“我不想吃药，我不喜欢这些药。”说完，妍用手捂住了嘴，强烈的表示她不想吃药。

“为什么不肯吃药呢？是不是药丸的苦味让妍不想吃呢？那阿姨答应你，只要你把药吃了，你就可以提出一个要求，看是想做什么事还是想要什么东西，我都会答应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我认真地点了点头，妍连忙接过我手中的药，乖乖的把药服食下肚。我猛然间庆幸拥有这方面的经验，否则真不知该如何哄她吃药。

“好了，你想要求什么事呢？”

“我想吃冰淇淋，可以吗？”

我履行承诺，带妍去吃冰淇淋。姐姐和姐夫也因不放心而跟着我们到甜品店去。谁也没料到，那一次竟是他们一家人最后一次快快乐乐的一起到甜品店吃甜品。后来，姐姐和姐夫因工作的关系被公司调职到海外公干，姐姐原想辞去工作，但因害怕承担不起接下来的医药费而继续投身于工作中。就这样，我成为了妍的合法监护人。

时光转眼流逝，一眨眼三年便匆匆地过去了。妍的身体开始排斥药物，为了让妍接受进一步的药物治疗，我联络上了姐姐。

“姐，是我，夜。我想通知你妍的身体开始排斥药物，所以想让她接受更进一步的治疗。毕竟你是妍的母亲，所以这件事我有义务通知你。”也许是时间的关系，现在的我已经能非常冷静地和姐姐谈论有关妍的病情，就像是医生正和家属谈论着病人一样。

“恶化得很严重吗？如果真的不行，就让妍接受化疗吧！夜，真的很抱歉，身为阿姨的你一直留在妍的身边照顾着她，而我们这些做父母的，却一直待在国外挣钱……我真的不知该怎么感谢你。”

“是姐妹就别说这种客套话，别忘了，我可是将妍当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的照顾着呢！况且，我也是她的主治医生，作为一名医生，当然得确保病患能够摆脱病魔，重新过着正常的生活。还有，你不必太担心，妍的病情并没严重得得接受化疗。”

不巧，我们通话的内容让妍听见了。刚开始，妍将自己关在房里，任凭我在门口不断的劝说、道歉，都不肯出来见我。我不知如何面对妍，更不知如何向她解释她的病情，我也为我向她撒过的谎感到内疚。可是后来的妍却表现得异常的冷静，还主动找我谈话。

“妍，你要原谅阿姨，阿姨是逼不得已才向你撒谎的。我们大家都害怕你接受不了事实，所以才……”

“阿姨，没关系，你不要为此感到难过。其实，我自己的身体我很了解，我甚至感觉得到我的病是很难医治好的。但是，我选择相信阿姨，就算阿姨欺骗我也无所谓，因为阿姨为我所做的一切，一定都是为了我好。”妍的这番言论更让我感到羞愧。

一个正直发育期的十三岁少女的意志力竟比我们这些大人来的坚强，这与我的病人截然不同。或许是这个原因，使我对妍有种责任感。不管要花多少时间、多少力气、甚至是多少金钱的无所谓，只要妍能重获健康，那就行了。想到这里，我将妍紧紧抱在怀里，泪水也像失去控制般地流下。

后来，我被调职到日本一家癌症治疗中心当主治医生，我安排让妍与我一并到日本去接受最新的药物治疗。除了定时吃药及到医院复诊，妍也常探望住在治疗中心的癌症病患。有时，我会埋怨自己，甚至是埋怨上帝，为何要让那么乖巧懂事的少女罹患癌症？无能为力的我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妍与病魔奋斗。我能做的，只是在她身边给予支持并鼓励她勇敢的继续生命的旅途。

我们在日本也待了将近一年，妍的病情虽仍在恶化，但还算稳定。姐姐常抽时间来日本探望我们，我们在日本也过得很开心。妍生日当天，姐姐和姐夫瞒着我们替妍庆祝生日，给了妍一个难忘的生日派对。

“夜，妍的病情没什么大碍吧？”姐姐望着熟睡的妍，露出无限的母爱。

“放心吧！妍的病情仍在控制范围。只是，治疗中心正积极寻找适合的骨髓好让妍接受骨髓移植手术。进行骨髓移植手术虽能增加血癌病患康复的几率，但我们无法保证血癌不会再次发作在病人身上。”

“我是妍的妈妈，用我的骨髓好了！”

“不是所有人的骨髓都能与他人吻合，就算是有连带的血缘关系也不能确定骨髓的吻合度。所以，所有意愿捐献者都必须经过血液测试，以找出最适合病患的骨髓。”

我们一家人都参与了血液测试，无奈的是，没有人的骨髓能与妍的骨髓配对成功。姐姐伤心的不断哭泣，埋怨自己的无能，无法好好保护妍，甚至连自己的骨髓也无法捐给妍。

好景不长在，原本受到控制了的病情突然紧急恶化，妍接获通知必须长期住进治疗中心，以接受专业的治疗。无疑的，我成为了妍的主治医生，开始了我和她并肩作战对付病魔的漫长旅途。当妍的父母赶来日本时，妍已经进入癌症末期了。

“夜，你不是说妍没事吗？你不是说过妍的病情已经受到控制吗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为什么？”姐姐激动得不断推着我，直到把我推到墙的一角。姐夫急忙扶着姐姐，并强行让她坐在椅子上。我什么话也没说，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墙角落。

姐姐愤怒的说：“你好狠，妍的血癌已经恶化成末期血癌了，你还可以若无其事的站在这里。你口口声声说将妍当成自己的小孩，可是从我们得知消息至现在，你连一滴眼泪也没流过！没有！”我并不是狠心，而是我已经不知该如何哭泣了，我的泪，在这漫长的路途中早已哭干了。

“夜医生，妍小姐有话想问你，所以请你进去一趟。”例行检查完毕后，护士小姐传达了妍想说的话便离开了。

我走进病房后，姐姐及姐夫也跟着进去。这时的妍，坐在病床上，笑眯眯地看着我。我随即收拾好心情，微笑着面对她。

“怎么啦？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想问我什么事呢？”我尽力保持着脸上的笑容，想让妍开心点。

“阿姨，为什么你让医护人员唤你为‘夜医生’呢？”

“以为你曾经说过‘夜医生’这个称呼‘欧阳医生’好听多了。从那时候起，我就让大家叫我夜医生了。” 其实，那时候医院也有个欧阳医生，我们常为这件事感到烦恼。正巧，妍给了我夜医生这个称呼，替我解决了我的烦恼。

“欧阳夜！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，你太过分了！你出去，这里不需要你，你只会告诉我们妍没事，可是现在呢？现在呢？”姐姐生气得将我推向门口，我没有反抗，只是一味地让姐姐推着我。

“妈妈，请你不要再责备阿姨了，其实她帮了我很多。这些年来，是她一直在我身旁照顾我、支持我、鼓励我，让我更有勇气继续活下去。当你们不在我身边，是阿姨代替你们照顾我。阿姨也不希望我的病情恶化，所以请你们不要再怪她了！”

“妍，对不起，真的很对不起。妈妈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些什么。妈妈应该辞去工作，好好的待在你的身边。这些年来，妈妈完全没有给过你任何东西，甚至该给你的母爱也不曾给过你，妈妈真是个不负责任的人。”姐姐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，她崩溃了。

“妈妈，请不要难过，我会努力的活下去，就算我的生命只剩下短短的几天。不要再难过了。”

“妍是个坚强的孩子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勇敢的面对，不是吗？姐，将眼泪擦一擦，妍喜欢看你们的笑容而不是眼泪。”我轻轻地将手放在姐姐的肩膀上。我的泪无法夺眶而出，只好将之往肚里吞。

“对不起，我刚才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，只是我真的太难过了。我不舍得看妍一个人被病魔折磨，我希望被折磨的人是我……是我……”我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，看着妍流下眼泪，会有谁不为之心痛呢？

“爸爸，谢谢你寄过来的那些明信片，每张照片都好美丽呢！”妍强忍着泪水，慢慢地把心中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。

“来，让爸爸好好看看，爸爸已经好久好久没仔细看看我这漂亮的女儿了。可怜的女儿呀！你瘦了好多呀！爸爸心疼啊！” 妍投入父亲的怀抱，放声大哭。

这个病房里，蕴含着一个癌症病患对家人的爱，也蕴含着为人父母对子女的不舍及心寒。我无法了解这种感觉，不，是我不敢去了解这种温馨并让人感动的感觉。

在这病房里，我只能以医生的身份存在于这个空间。我担心甚至害怕，我是不是也会崩溃？我相信我绝对会崩溃，妍和我在一起的这几年，我对她付出的爱，绝对不会少过姐姐给予她的爱。

几星期后，妍突然要求我带她到公园去。现在正逢冬季，所以妍想到公园去看雪。我替妍申请了回家休养，因为我们知道她的生命即将接近尾声，而我们只能尽力完成她的心愿。

“妍，我们到公园了。看！满地都是白皑皑的雪呢！”我推着轮椅，将妍推到了公园中央的广场，那里是公园最漂亮的地方。

“好漂亮……我最喜欢看雪花在天空中纷飞呢！”妍勉强的张开了双眼，望着满地的白雪。她想伸手触摸，却发现自己已毫无力气。

“我好开心，今天能和一家人一起来看雪。真的好开心……”妍缓缓地吐出最后一口气，在最爱的雪地里走完了人生的旅程。

丧礼办完后，治疗中心的一位医生交给我一个精致的日式木盒子。那位医生说，这只木盒子是妍留给我的。

回到家中，我在姐姐及姐夫面前打开了木盒子，里头装着的是一封信，指名是要给我的。信中写道：

“亲爱的阿姨：

当您看见这封信时，我已经离开了。请不要为此而感到难过。人生就是这样，如同一部戏剧，总是会有高潮迭起的剧情。而我，也早已注定得在这个时候离开这美丽的花花世界。我不后悔没能来得及看完这世界所有美好的东西，我也不埋怨上帝那么早就把我叫回他的身边。因为我很庆幸，我拥有疼爱我的爸爸妈妈，还有把我视如己出般的阿姨，这一切对我来说，已经足够了，上帝虽然只给了我短短数十载的光阴，但他却给了我能珍惜一辈子的东西。

阿姨，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我离开后，请替我照顾爸爸妈妈，他们为了交付我庞大的医药费，不停的劳力奔波，请代我向他们说声对不起及谢谢，我想对爸爸妈妈及阿姨说对不起是因为我不能好好的孝顺您们。为了我的病，您们奔波劳碌那么多年，我却什么也没回报您们，我能做的，只是不断地向您们道歉及期待来世能报答您们的恩惠。

我也想向您们说声谢谢，谢谢您们这一路来给予我的支持、鼓励、以及您们的爱。这些都是一路来鼓舞着我的推动力，让我勇敢的面对往后的生活。也正因为这些，我在得知自己的病情后，选择了勇于面对而不是逃避。

阿姨，谢谢您一路来陪伴着我。好几次，我都差点失去性命，是您一次又一次的将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。我由衷感谢您为我付出的这一切。我很抱歉，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兑现小时候的诺言，但是请阿姨记得，我将永远留在你的身边，也会在天堂等候着您。

最后，我会在天堂保佑着我所有深爱着的人，也请您们记得我最灿烂的笑容。

爱着大家的妍亲笔

2009年3月6日

注：最后一封信将永远蕴含着我对大家的爱。”

看完信后，我彻彻底底的崩溃了，我再也没有任何力气甚至是勇气来继续给予妍希望了。放心吧！妍，我会永远遵守与你的承诺，你托付给我的事，我也会好好的执行。所以，请记得，我不后悔疼爱过你，我只后悔来不及将所有的爱都给你。你也一定要遵守承诺，在天堂等着我，总有一天，我们一定会再见面。这是阿姨与你最后的约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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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知道吗？
你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，
给予了我
曙光……
让我原本黑暗的世界，
有了一丝希望……